这间教室里有件“多余”的摆设：靠墙的一角放着一张办公桌。其他老师上课时，李旺也常坐在那里，备课、批作业，目光不时落在学生身上。
他是平谷区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，每天面对一群听障、心智障碍的孩子，先后承担过学前特殊教育、职业教育、初高中学历教育等工作。有的孩子会在课堂上突然情绪爆发，和其他同学起冲突，李旺要去调解；有的孩子难以表达饥渴或如厕等最基本的需求，李旺只能从细微的神情和动作里判断、接住这些没能说出口的信号。
黑板前还摆着一张长条形黄色的桌子，桌面上满是岁月的痕迹，木纹里渗进了墨水、颜料，有的地方被反复摩擦泛着不一样的光泽。
在这张桌上，学生们给服装厂剪过线头，也帮药厂把药盒糊得方方正正。他们在一次次重复动作中学会控制肢体，还能换取酬劳，迈出走向社会的第一步。
李旺常坐在这两张桌旁，这里就是他的一方世界，陪伴他在特教事业走过了三十多年。
2025年第七届北京市大中小幼教师讲述育人故事系列活动中，李旺讲述自己的育人故事。受访者供图
误打误撞进入特教行业
李旺的志愿填报，本是一场误会。那时他以为，特殊教育要做的是尖端人才的教育工作。等录取通知书寄到，招生老师在电话里解释，他将来要面对的，是听障学生。
他坦言，自己当时从未接触过听障群体，不会手语，有些对未知的恐惧，担心自己教不好。但他还是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，去了南京特殊教育学院。
四年时间里，他除了学普通师范学生该学的，还得学手语。他说，掌握了学生们的语言，心里的害怕就自然消失了。
1990年，李旺来到平谷县聋人学校（平谷区特殊教育学校的前身）任教。
第一次走进教室前，他做好了无声的课堂会冷场的准备。门刚推开，十几双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，孩子们互相飞快打着手语，手反复起落，说着“悄悄话”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他们“交头接耳”地讨论，没有声音，却格外热闹。片刻后，有孩子抬起手，朝他比出“老师好”的手语，欢迎他。
那时他刚二十多岁，是个没有经验的新老师。本来，他担心自己的手语不够流畅，担心不同地区的手语存在差别，担心自己不能完全理解孩子的意思。但他能看出全智股配，孩子们的手语表达出的接纳，他所有的担心都消失了。
对于听障孩子来说，最关键的课程是教他们发出可辨的声音，同时学会看口型。这是他们与外界建立联系，与他人沟通的基础。
每个教室的黑板旁都挂有一面长方形镜子，还配有蜡烛。李旺让每名孩子手里拿着纸条，站在镜子前，对着蜡烛和纸条练习爆破音。发声时纸条抖动，烛焰晃动，他们这样感受气息的流动。
孩子们的声带是沉睡了很久的器官，需要一点点唤醒。李旺把嘴反复张大，给学生们示范，直到两颊的肌肉酸痛。让他们把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，感受声带是怎样震动的。
有的孩子不会张嘴，嘴唇抿成一条缝；有的孩子能吐气，却不知道怎样让声带震动；最难的是，有个孩子反复训练，仍毫无进展，气息吐出去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。
两个学期过去，这个孩子突然在训练中发出含糊的“me”。自己的声带震动了，他陌生又惊喜，在教室里来回跑，昂着头，不断重复这个音节，向每一位同学展示他新获得的能力。
李旺也感到激动，喉咙痒痒的，像自己的声带也和那个孩子一起完成了突破。那是他作为特教老师最初体会到的成就感。
用现实世界做课本
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，听障儿童数量逐渐减少。1994年，学校招收了第一批心智障碍学生，门口新增了“平谷县（今平谷区）特教中心”的牌匾。
李旺曾以为，心智障碍可能比听障学生好教不少，“毕竟能交流”。
而现实却是，重复几百遍训练，孩子只有茫然的眼神。辛苦训练出的那点进展，经不起周末的间断。周一回来，又得从原点起步。看不到学生的进步时，李旺的工作更多时候只剩下挫败感，干劲一再被消磨。
他曾接手的一个班里，六个学生，四个有自闭情绪问题，两个是一级智力障碍。
有个情绪问题严重的孩子常常无法感知自己的力气，还伴有自残倾向。写字时，笔尖总会把纸面划破。为了让他的动作变轻柔，李旺会在他完成一个动作后与他击掌，还故意“哎哟”一声，装作被力气震到。孩子会停住，带着愧疚看向他，含糊地说“对不起”。
还有个孩子上课时常常突然钻到桌子底下、爬上窗台，或掀开同学的衣服，在别人背上留下深红的抓痕。李旺后来意识到，那些失序的动作背后，是一种强烈的需要——他渴望被看见。于是李旺带着全班一起，去寻找这名孩子身上的“闪光点”。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夸他：爱劳动、愿意帮人、回答问题积极。孩子听着，表情慢慢舒缓。后来，他对同学的伤害行为也收敛了。
“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。”李旺觉得，对这个孩子来说，就是找到被别人需要的时刻。
李旺相信，实景和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全智股配，远比书本上的图画要精彩。
他教孩子们最简单的事。看手机上的数字，数清楚日期和时间。教他们学会观察教室外的天空，有没有太阳、白云，天是晴是阴，是在下雨还是刮风，树叶是黄还是绿。然后他逐字教孩子们把这些观察写在本子上，记录春夏秋冬的变化。
有时，课堂就在一个平谷大桃面前展开。孩子们轮流拿到桃子，摸它的形状，看它的颜色。然后切分成几块，每人咬一口，说说味道。李旺在一旁，教他们把“甜”“软”“桃子”写下来。
慢慢地，有的孩子学会了简单的表达，会认真写出“爱”字，表达自己对家人的感情。
李旺拿着苹果教学生们观察外形、辨认特征。受访者供图
有次放学前，有学生特地凑到李旺桌旁，用不连贯的语言表达感谢，告诉他，自己写的文章在《平谷文学》上发表了。
那篇短文只有几行。
昨天是星期四。
上午李老师给我们拿来一个雪花梨，雪花梨大大圆圆的，雪花梨是黄色的。
我们吃雪花梨，雪花梨香香的甜甜的脆脆的。
心智障碍的孩子们发表在《平谷文学》上的短文。受访者供图
成为“被社会需要的人”
课堂有时在菜畦里展开。
李旺和学生把宿舍前的一块空地划出来，作为七班学生的菜园。他把一块钉着班级合影的小牌匾固定在土边，像替孩子们立下“主权”。
地里散着枯草、断茎、石块和细碎的树枝。大家开始整理土地，过程远比预想得慢。孩子们的肢体不受控，弯腰、捡起、放进袋子，每一个动作都很费劲。平耙推过地面，杂物被堆成一小堆送往垃圾站。两条菜畦慢慢显出轮廓，露出整洁的泥土。
播种后，浇水环节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刻。喷壶里的水被他们甩向天空，有人仰起头喊：“下雨了，下雨了。”水珠落在脸上、衣服上，泥点溅到裤腿。李旺顺势教孩子们用石子在操场边写“下雨了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菜畦里冒出细苗。孩子们围着蹲下，辨认杂草和小苗。芹菜长高后，他们试着描述颜色和形状。苦瓜开花时，他们凑近去看黄色的小花，观察花瓣的纹路。
有天中午，食堂端出一盘炒芹菜。有孩子一眼认出来，兴奋地喊，“这是我们种的”。
在这片土地，孩子们第一次靠自己的手，让植物生长起来。李旺说，这是为了让他们感受从“被照料的人”慢慢变成“能帮上忙的人”。
为了让孩子们适应社会劳动，李旺还在课堂上安排了“制作中性笔”的劳动课。灌油墨、装铜头、推尾油，几周下来，他们终于能做出一支能写字的笔。
李旺带着学生们制作中性笔。受访者供图
但更难的是走出去，把笔卖给陌生人。
那些日子里，李旺和十几个学生聚在街边，抱着装满笔的纸盒。学生反复练习向路边店铺的老板开口介绍自己，“您好，我们来自平谷聋人学校，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笔。”
第一次推销时，店主为了支持孩子们，买下了十块钱的笔。等他们走出店铺，店里其他顾客也追上来要买笔。在马路边，孩子们被陌生人围住。
不到一个小时，三盒三百支笔全部售空。纸盒里叠着皱巴巴的纸币，也叠着孩子们的兴奋。
那年夏天的许多个午后，城市的街道上总是出现他们的身影。几年下来，李旺和这群孩子几乎走遍了平谷的大街小巷，推开了所有店铺的大门。这些笔成了他们与社会建立联系的媒介。
从教这么多年，李旺的成就感也在慢慢变化。早年带听障孩子，是能听到一个清晰的发音、一次看懂口型的回应；教心智障碍孩子时，是他们能自己灌墨、组装笔，在街头卖出第一支笔；后来面对多重残疾学生，只要孩子愿意抬头看他一眼，叫一句“老师”，就是李旺最有成就感的瞬间。
三十五年里，李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孩子，看着他们升学，看着他们融入社会。李旺说，只要还有孩子坐在教室里，他就会继续把特殊教育做下去。明天，他仍会坐在那张桌子前。
新京报记者 徐鸣 编辑 刘倩 校对 李立军全智股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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